夜游宫
[宋代] 周邦彦
叶下斜阳照水,卷轻浪、沉沉千里。桥上酸风射眸子。立多时,看黄昏灯火市。
古屋寒窗底,听几片、井桐飞坠。不恋单衾再三起。有谁知,为萧娘书一纸?
译文

一抹斜阳透过树叶照在水面,江水翻卷着细细的浪花,深沉地流向千里之外。桥上的寒风刺人眼目,令人神伤。我伫立已久,眼看着黄昏将尽,街市上亮起了灯火点点。

陈旧的小屋里,我卧在寒窗之下,听到了井边几片梧桐落地的声响。不贪恋这薄薄的被子,几次三番起身下床。有谁知道我如此心神不安,辗转难寐,全是因为她的一封书信。

注释

夜游宫:词牌名。《清真集》入“般涉调”。双调五十七字,前后片各四仄韵。

叶下:叶落。

轻浪:微波。

沉沉:形容流水不断的样子。

酸风射眸子:指冷风刺眼使酸鼻。酸风,指刺人的寒风。

单衾(qīn):薄被。

萧娘:唐代对女子的泛称。此指词人的情侣。唐杨巨源《崔娘》诗:“风流才子多春思,肠断萧娘一纸书。”

赏析

前人评清真词,多认为其词之风格为富艳、典丽,细密多变,但这首词作却写得颇为明快晓畅,用近乎白描的手法,把相思之情叙写得相当动人。此词为伤离怀旧之作。词的结构采用新巧的“悬念法”,先层层加重读者的疑惑,最后一语道破意蕴,读来跌宕顿挫,波澜起伏,委婉凄绝。

“叶下斜阳照水,卷轻浪、沉沉千里”,首二句,词人描述眼中所见之情景,西下的夕阳,馀晖透过树叶,把斑驳的阳光洒在水面上;再往前看,江水翻卷着细浪缓缓地迤逦而去。这两句点明了时间、地点,为思念之情缠身的词人,恰逢薄暮时分,更觉愁思难耐,悠悠不尽的愁思,亦如眼下流淌不绝的江水。后四句:“桥上酸风射眸子。立多时,看黄昏,灯火市”,原来此时词人是伫立在桥上。词人目光迎着刺眼的秋风,凭栏远眺,疑望着黄昏时分华灯初上的闹市,久久没有离去。词作上片,词人的笔触侧重描绘室外,以粗细结合、浓淡相宜的笔墨勾勒出一幅黄昏夕阳之下,一位为相思所苦者,久久伫立桥头,迎着萧瑟秋风,疑神远眺的情景。第三句中“酸风射眸子”,系借用唐诗人李贺《金铜仙人辞汉歌》诗中句子:“魏官牵车指千里,东关酸风射眸子。”李诗是叙写金铜仙人离汉宫之凄婉情态,词人借用此句,不无借此表露自己思念的悲苦之情。

词作下片,词人的笔触转而叙写室内情景。“古屋寒窗底,听几片、井桐飞坠”,此时已是夜阑人静,词人也已回到屋中,伴随他的是古屋寒窗,他辗转反侧,为思念之情所困扰,无法入眠,井栏上坠落下的梧桐叶声,不时地传入耳际。词人描述眼中幽凄的环境和卧听萧萧落叶,正映衬了自己的孤寂与思慕之苦。后四句:“不恋单衾再三起。有谁知,为萧娘,书一纸”,这四句是说,夜不成寐,辗转反侧,都是为了思念心上之人。思念至极,不顾天寒,起而挥笔倾泻自己的情感,抒发自己的相思之情。“再三”二字,极言天寒犹不能阻拦自己。

词所表现的虽是思念情人这样一种司空见惯的主题,写法上却颇有特色。词之上下两片描写由傍晚斜阳到黄昏灯火,由桥上酸风到古屋寒窗的情景,时空依次推移,景物随时变换,感情随之深化,最后揭出“为萧娘,书一纸”的底蕴,写来层层深入,环环相扣,跌宕起伏,引人入胜。

评析

此词为得情人书信而怀思情人之作。上片写独立桥上所见江景。“叶下”二句以斜阳、水浪意象组合成一幅秋水千里的动态景象,落叶、斜阳、流水意象,在古代诗词中全是触动悲秋离愁的特定媒介。“沉沉”二字,则加染离恨愁情的沉郁、浓重的色调。最后以“千里”的空间距离,暗示出词人愁长千里之遥,心萦千里之外。“桥上”句则借寒风射酸双眸,暗示出词人已流下了忆君清泪。“灯火市”,正是昔日与情侣团聚欢会的繁华场所,而今人隔千里,面对眼前“灯火市”,更显出自身处境的孤寂与幽冷,情怀的惆怅与失落。

下片写夜不安寝。“古屋”三句写破旧而简陋的居处。“听几片”句写夜风凛冽,吹得梧桐叶飞坠,飒飒有声,一片萧瑟、悲凉。寒窗风紧,长夜难捱,即使是单薄的衾被,也该裹紧身子。词人却“不恋单衾再三起”!“再三”则是起而又卧,卧而又起。到底有什么心事呢?最后,“有谁知”三句方始揭明原因:“为萧娘书一纸”,遂使前面一连串反常行为豁然开朗。全词到此一点即止,馀味甚长。

辑评

陈洵《海绡说词》:桥上则“立多时”,屋内则“再三起”,果何为乎。“萧娘书一纸”,惟己独知耳,眼前风物何有哉。

周济《宋四家词选》:此(词)亦是层层加倍写法,本只不恋单衾一句耳,加上前阕,方觉精力弥满。

薛砺若《宋词通论》:这首《夜游宫》,把秋暮晚景,写得明净如画。即中西最高的诗篇,其写景美妙处,亦不能过此。